石门土家腊肉 时至冬月,农活总算忙完。 山里人只为一件事忙乎——杀年猪。爹翻开皇历,选个吉日,图来年猪儿养得大,百事顺利。娘更细心,自从九月间一头大猪抬到食品站交了派购,对余下那头猪可谓关怀备至,深夜里猪草剁得细碎,煮猪食也多加了瓢米糠,最近索性断了猪草,米糠加杂粮,三十壮年猪嘛!那时间,我们山湾里谁家年猪杀得大,特别风光,杀得太小则蛮没面子。 心切的还有我,打年初爹捉了两个猪崽,我就不能歇口气。放了学,回家扒碗冷饭或揣个冷苕,急急地背了背篓竹篮上山扯猪草,不分寒暑雨雪,不管山高路远,不惧毒蛇黄蜂。一心想,猪儿吃饱了我也能吃饱。为此,磨穿了竹篮底,背断了几根背篓系……现在终于要杀年猪了,我轻松、兴奋得很,就像校长将要给我颁发奖状! 今天是个好日子,大清早,杀猪佬带来了挺仗和大小刀具到我家来。伯伯叔叔帮忙扯猪腿,猪儿四蹄乱弹,叫声震天,整个山湾都听得见。杀猪佬用劲按了猪头,白刀子直刺进猪儿喉咙。即刻,猪血殷红如注,射向脚盆,溅了一地。我远远地张望。娘心慈不忍,一边轻轻呼唤:“猪儿猪儿你莫怪,生成是碗下菜……” 早饭热闹。叔伯堂兄妹聚集一大桌,巴掌大块的精肉肥肉炖在土钵里,热气腾腾。爹拿来塑料壶,喝酒的照人一碗包谷烧。杀猪佬油嘴一抹:“七八十斤一边肉,是我这几天杀的最大猪呢!”逗得我娘好开心。 让我开心的是吹猪尿泡。我们一群伢儿当球玩,不归屋。 爹把大块的鲜肉晾摊在门板上。第二天,一块块均匀地洒上食盐,而后摆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用尖锅盖盖得严实,以防猫狗。十来天后,爹砍来一捆棕叶,在旺火上熏烤,挽成粗糙的棕绳。这棕绳是包装、是商标,不论哪里我一眼认得。棕绳串了大块的猪肉,悬在火炕楼枕铁钉上。楼枕两边放些猫儿刺,老鼠望而兴叹。以后的一个多月里,晚上一家人围了火炕烤火,守望着一年的悠远韵味。我把持火钳不放,拨动柴蔸,火苗簇拥青烟,直对吊挂的肉块而欢笑、舞蹈,时不时有盐水滴下,惹得咽口水,还得等过年才有腊肉吃呢。 要过年了。爹取下熏得黑里透黄的腊肉,放在盛谷的仓里,保证一年都不发霉、不生蛆虫。娘则把猪头、猪尾、猪蹄、猪肝之类端到冰冷的溪沟里,用竹刷帚来回刷洗,直到两手僵直通红、腊肉金黄透亮。晚上,一齐放在老天锅里煮。水花环绕腊肉热烈地开放,腊香在夜风中四散飘浮,山湾沉浸在浓浓的年味里。我围着灶台,举了筷子先尝为快。猪头肉肥而不腻,腊猪蹄又糯又香,猪耳朵脆生生的,娘切一节猪尾巴,说吃了不流鼻涕……乖乖,胜似过年,面对满桌满碗的腊肉,却只是吮筷子。 过年眨眼而去。接下来的日子,靠艰苦奋斗。巧妇们不得不精打细算。食品站几个月杀个猪,农家人难得砍到肉,更没钱砍肉,故而腊肉要细水长流,从年头坚持到年尾。炒菜时娘切一小刀腊肉煎油,腊香熏心,余下的油渣是我最大满足。 腊肉,滋润着紧巴的日子,滋养了农人的精气,也延续了贪吃的我一年的期盼和梦想。平日里想吃腊肉,就巴望过端阳、请匠人、搞双抢、走亲戚、吃喜酒。若有贵客来,亦可一饱口福。 夕阳里,我淌着汗,背着一篓猪草回家,远望屋顶炊烟袅袅,晚风送来扑鼻的腊肉香,肚子里传出青蛙呱呱叫。我断定家里又来客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果然,来客是公社干部,富态和蔼,问我读几年级,长大后想干啥。晚饭时,爹连连给公社干部碗里夹腊肉,而公社干部又从碗里夹给了我,让我感激万分!过后,我萌生一个最大的念想——长大当公社干部…… 现如今,公社干部我不曾当过,而腊肉则天天有得吃。每年回老家过年,乡亲们送给我的腊肉扛都扛不起,想不要都不成。娘郑重地说:你若不要,乡亲们以为你忘了本,是不是瞧他们不起,或是怕他们找你帮忙。回到城里,几蛇皮袋腊肉堆积如老家的山,女儿直笑我把整个家乡搬进了城。我也弄不清:是家乡跟随我进了城?还是我的心长久寄存在了家乡? 朋友们常来分享,边吃,赞不绝口:“石门腊肉喷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