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山寺与李自成 李 星 云 在湘西北石门县十九峰境内,有一座名扬四海的千年古刹夹山寺。因其位于东西双峰对峙,南北一道中通的夹山而得名。夹山寺凝聚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集佛教圣地、茶道祖庭、闯王园陵及旅游观光于一体的澧水流域的文化中心。 “三朝御修”夹山寺 夹山寺历史悠久,据考证,在晋代就有庙宇建筑。史料记载唐代称普慈寺,宋代至清康熙年间名灵泉禅院。唐懿宗、宋神宗、元世祖曾先后三次下诏敕建,因此,夹山寺有“三朝御修”之盛名。 夹山寺历史上曾是佛教禅宗祖师讲经说法重要之所,在这里曾经出过不少名师高僧,对中国佛教文化的发展起着重要影响,夹山寺也因此而名扬四海。 据史料记载,最早到夹山寺开宗建寺,布经说法的是唐代著名高僧善会和尚。据《景德传灯录》和《中华佛学名人辞典》介绍:善会俗家姓廖,广州岘亭人。9岁于潭州龙牙山出家学经论,以慧敏强记著名,依年受具,转慕禅宗,遂为行脚僧,语多禅机,吾命参浙中华亭船子德诚和尚。师徒相得,言下悟人,尽得其传。唐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他受华亭船子“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偈语的启示,遍访名山,云游寻访到夹山,见到这里群山环抱,古木参天,猿抱子嬉,鸟衘花回,于是在这里开辟寺场,布经说法,教化山民达12年之久,德行远播。夹山寺开宗后,海内外佛门高僧闻名汇集,弘扬佛学,“盛称冠绝并世”,善会和尚因此被誉为夹山寺的始祖。 斗转星移,朝廷更迭。到宋代,夹山寺又出了一代高僧圆悟克勤禅师。宋政和初年(公元1111年),圆悟克勤受丞相张商英之邀,主持夹山寺灵泉禅院,在夹山寺说法20年,他对五代时期重显禅师雪窦的《颂古百则》一书十分推崇,并对该书加写了三个方面的文字:一、垂示,放在每由公案之前,大抵有概括和引入的作用;二、普语,放在原公案与雪窦颂诗的每一句下,相当于批注;三、评唱,分别放在公案后和雪窦颂诗后对公案和雪窦的“颂古”加以阐释和评说。其弟子将其纪录整理结集形成了《佛果圆悟禅师碧岩录》,共十卷,此书标志着佛教禅宗从“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发展到文字禅的一个新阶段,被誉为“禅宗第一书”。此后,该书被列为后世禅宗弟子必诵之书,在国内外广泛流传,泽被深远,尤其对日本佛教文化影响极大,一休禅师因悟得该书真谛,成为日本一代高僧。现代日本禅学界研究此书已成为热门,日本著名学者秋月龙萌潜心钻研此书后,取其精粹,著有《禅海珍言》,享有传世佳作之誉。自1983年以来,日本等国家和地区佛教界、学术界多次组团来夹山寺谒祖寻根,国际上禅学已形成“碧岩禅”研究学派。 明末清初,安乡名士严首升应夹山寺僧众之请,净手焚香而作“夹山纪”:夹山寺唐咸通十一年奉旨敕修后,宋神宗和元世祖时又遣特使敕修,有“三朝御修”敕,勒石题额。明三百年钟鼓不替,丁乱灰烬……。“纪”中所说“丁乱”,是指清顺治四年(丁亥岁)“招抚澧属诸县”,探知夹山寺藏有抗清义士,遂兵焚其寺,使三朝御修的江南名刹除部份偏殿外,瞬间灰烬。 此后不久,夹山寺来了一位自号法名“奉天玉”的和尚,他听到小和尚介绍了“丁乱灰烬”的情况后,思忖良久,便向时任石门知县的魏绍芳“请书”开山,搞了一个“合法手续”,并拿出“私蓄”,在众和尚的共同努力下,不数年“丛林大举”,不仅“尽复旧观”,还增修了许多殿堂和设施。至此,夹山寺达到鼎盛时期,规模宏大,有九殿一宫,需“骑马关山门”,成为了楚南名刹。 “茶禅一味”出夹山 夹山寺不仅对佛教禅宗发展起着重要的作用,同时,这里还是誉满东亚的茶禅祖庭。 在唐代,僧人饮茶已成风气。禅宗不立文化,以坐禅内观为宗旨,鼓吹在棒喝之下顿开茅塞,在以心传心之中见性成佛。但真正从坐禅饮茶中体味到茶禅一味,茶禅相通的境界,道出茶禅真谛的,还是夹山寺善会和尚。 《祖堂集》有过这样的记载:“一日,夹山和尚问师父:‘如何是夹山境地?’师答曰:‘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夹山境地”真正含义,是夹山和尚从饮茶中所领悟到的禅机、禅理或禅意、禅境。夹山和尚因茶悟道,得夹山境地。在以上的诗句中,禅师实际上是借景绘意,即夹山和尚因茶悟道所达到的意境――一种清寂明净,纯洁秀美的清趣,一方自由自在的身性天地,一座无拘无束的心灵家园,一种因茶悟禅、因禅悟心、茶心禅心、心心相印的境界。 在圆悟禅师主持夹山寺的20余年里,他潜心研习茶与禅的关系,以禅宗的观念和思辩来品味茶的奥妙,悟出了“茶禅一味”的真谛,并挥笔写下了“茶禅一味”四字。南宋末年,日本茶道的鼻祖荣西高僧两次来中国,将圆悟禅师的《碧岩录》一书以及“茶禅一味”真迹带回日本。回国后,荣西广泛传播禅道与茶道,并于1191年写成《吃茶养生记》一书,成为日本佛教临济宗和日本茶道的开山祖师,“茶禅一味”也由此成为日本“茶道之魂”。中国留日学者滕军士所著《日本茶道文化概论》也曾提及,圆悟禅师的墨宝至今作为镇寺之宝珍藏于日本奈良大德寺。而《碧岩录》流传到日本后,一直在日本畅销不衰。 1992年3月,日本国里千家派茶道专家多田侑史先生率团来夹山寻根礼祖。据他说,在日本茶道场合,都悬挂着“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的挂轴,茶道界几乎无人不知此联出自中国湖南石门的夹山。近年来,石门县委县政府邀请国内外茶道专家在石门召开了几次颇有影响的茶禅文化研讨会,中国茶文化专家考证认定,夹山是“茶禅”的正宗祖庭。 李自成终隐夹山寺 在夹山寺一千多年的历史发展中,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是必须提到的,他就是奉天玉大和尚。奉天玉何许人?据出土文物及历史学家的考证奉天玉即是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 三百多年来,关于李自成的归宿问题,一直是史学界的悬案,记述李自成死事的历史文献资料颇多,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主要有两说之分:一说是死于湖北九宫山,一说是死于石门夹山寺。近年来,大量的文物、史料提供了充分的证据,使李自成兵败后禅隐夹山,化名奉天玉,领徒数千众,大举丛林,重开夹山,并圆寂于此这一历史结论已成定论。 最先实地考察奉天玉的身世,并著文提出见解的是乾隆十一年任澧州知州的何磷。何磷为河北宛平人,他任澧州知州时,因为修志的需要,加之澧水流域的很多关于李自成的传闻,他便亲赴夹山访老僧、考墓地、察看遗像,更增加了对《明史.李自成传》的怀疑,故撰《书李自成传后》,载于《澧州志林.艺文志.辩》中,现摘要如下: ……余以《澧志》不备,周咨遗事,有孙教授为余言,李自成实窜澧州,因旁询故老,闻自成由公安奔澧,其下多叛亡,至清化驿,随十余骑走牯牛坝,复弃骑去,独窜石门夹山寺为僧,今其坟尚在云。 余讶之,后至夹山,见寺旁有石塔,覆以瓦屋,塔面大书“奉天玉和尚”,前立一碑,乃其徒野拂所撰,文载“和尚不知何氏子”,夫“奉天”,岂和尚所称;曰“王”曰“何氏子”,盖寓言之,亦讳言之也。遍问寺僧,对不甚详。内一老僧,年七十余,尚能记夹山旧事,云和尚顺治初年入寺,是律门,不言来自何处,其声似西人,后数年,复有一僧来,云是其徒,乃宗门,自号野拂,系江南人,事和尚甚谨。和尚卒于康熙甲寅岁二月,年约七十。和尚临终,有遗言于野拂,彼时幼不与闻。‘奉天和尚’,为其自号,野拂即以名其塔。寺尚藏有遗像,命取视之,则高颧深颔,鸱貌狰狞,与《明史》所载相同,其为自成无疑。 自成之构乱也,初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后复僭号新顺王,其曰‘奉天玉和尚’,盖以奉天王自寓,加点以讳之。而玉又玺质,为天子所宝,殆迄死不去僭号,与泰山贼王始同一行径,可笑也。而野拂以宗门为律门弟子,事之甚谨,又题称‘不知何氏子’,寓尊师于讳言,岂其旧日谋臣相与为左右者欤?自成受人兵追蹙,由襄阳分路南奔,时何腾蛟在长沙,尚为明守,料其痛君父之仇,必不容己,故令妻侄乞降,而己由公安别窜……乃舍骑入山,削发亡命,亦势所不得不然;而我师与腾蛟彼时皆以得自成为首功,因而设疑代毙,以为缓追脱身计。此又其腹心谋臣之所共为;安知后至夹山之野拂,非即其逸党耶?昔黄巢伏诛已数十年,后天津桥上有题诗僧,识者以为即巢,则脱匿空门,竟成巨贼末路故套,而一时咸为其所欺,不重可愤哉!……且大清定鼎后,贼属盘踞澧境六七年……抑安知贼属之不忘澧,非即以自成尚在夹山寺故耶?况《明史》于九宫山锄死之自成,亦言时我兵遣识者验其尸,朽莫辨,而老僧亲聆謦咳,其东西音,又迥异也。…… 何磷在文中对奉天玉即李自成进行了严谨细致的分析的同时,他还撰写了“题奉天和尚塔院”七律一首,开序:“(奉天玉)相传李自成。寺中所藏遗像,其状貌与史传所称尤极相似。夫自成之荼毒天下,无异黄巢,而皆得脱身空门,可怪也。”原诗云:“不识江湖浪荡军,灵泉石秋老僧坟,袈裟常集中原血,髑髅空衣碧嶂云。杀气千秋猿鸟避,遗形一轴虎狼分。九宫山下怀金印,疑冢奸雄更鼓君。” 民国初年,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任“湘西劳军使”时,于1912年奉孙中山之令到石门慰问辛亥革命将领林德轩时,得到相传为李自成遗诗《梅花百韵》五首,写成《李自成遗诗存录》和《再书李自成事》两篇文章,驳斥了《明史》、《永历实录》认定李自成死于九宫山之说。提出“明史”谓“死于湖北通城九宫山”之说六不可信。他指出:清廷阿济格顺治二年闰六月的“甲申疏报”和南明何腾蛟顺治三年“闯逆诛疏”“悉为卫言”,“由今度之,阿济格奉命征讨,则务于虚报战功;何中湘抚安高李,则利于速了旧案;高李谒诚反正,则惧于引起猜疑,故无肯证明李自成未死者。”因此,他也同样断定:“奉天玉夹山出家之案,诚有其因缘也。” 其实,在何磷之前,康熙年间抱阳生撰写并刊刻的“甲申朝事小记”一书中,就记载着“湖广孝廉张琮伯于壬寅癸卯(康熙元二年)在黔楚交界处的某寺院中与一老僧语甚投合,……后复经此寺访老僧,时已物故,其徒曰:吾师即闯王李自成也,当日九宫山死者……乃孙其愿代死,吾师甫得脱耳。”这是当时人记亲历事,当属可靠。 进入民国,原来被清廷禁锢的众多明末清初史籍大量传世,持李自成禅隐夹山说者日多,如四十年代陕北米脂李健候先生所著《永昌演义》,阿英先生的《李闯王》剧本及其《李自成的死》、《小腆纪年》,《(同治)(光绪)石门县志》,历史学家申悦庐,香港著名新派武侠小说作家金庸先生的《雪山飞狐》、《鹿鼎记》等等都是持夹山说。 与此同时,大量的出土文物为李自成禅隐夹山提供了极其有力的佐证。1980年秋,石门县李自成归宿问题调查小组为了揭开奉天玉之谜,根据县志记载:“奉天玉墓,在夹山大路西坡”,派员到夹山附近进行实地勘掘,发现了奉天玉大和尚墓。该墓为一墓三穴,用条石砌成,右穴有陶釉缸一口,左穴存有砖刻镇墓扩符篆碑,中穴有一双白色青花瓷坛,系顺治瓷器,上覆一块古方砖,青花瓷内盛“舍利子”。据查,佛家从来没有一墓三穴的葬式,这种葬式是米脂风俗。同时符篆碑上所刻符篆与米脂出土的符篆碑的格式完全一样。尤可怪的是符篆碑中有“门吞马”三字图样,据专家考证,其中隐含“闯王陵”之意。在青花坛上方有“中兴夹山祖庭弘律奉天玉大和尚塔铭”,也是一方古砖,上刻:“师于大清壬辰年六月受石邑魏候请书,领徒开山,历尽清要,卧风餐水二十年,丛林大举,门弟子数千众。殁于甲寅年三月,荼毗得舍利子数百枚。予闻惊悸,谓澧阳无是高僧耶!非澧阳无是高僧耶!即两湖亦无是高僧耶!……铭曰:师承原页(古愿字)力,来度众生;口吐宝丹,心秘夜明;抑嗔嗔喜,拂恶恶清;藏碑荆棘,百炼精金;八九益一,顿入圣神;舍利流珠,百世罕闻;西岗有坞,永歆佳城;假以玉色,补之为铭。周王丙辰年孟冬吉旦,赐进士第翰林院澧阳 刘暄撰。” 奉天玉和尚墓的发现,为李自成禅隐夹山说提供了有力证明。首先,符篆碑中“门吞马”三字图形含“闯王陵”已为专家所破译;其次,铭文中“补之为铭”,据《米脂县冯氏宗谱》记载得知,补之是李过的表字,李过是李自成的亲侄,大顺军的“大将军”,绰号“一只虎”,“补之为铭”实为“李过为铭”,也即“野拂为铭”;第三,墓穴的发现也证明当年何磷所见的塔铭记载是完全可信的。 与奉天玉墓发掘的同时或稍后,在夹山及附近还发现和出土了大量文物,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有:记述奉天玉和尚之碑刻即《重兴夹山灵泉禅院功德碑》(简称康熙碑),龟形敕印,奉天玉和尚遗像,“奉天玉诏”铜牌,《支那撰述》、《梅花百韵诗》木刻残版,野拂墓碑,“西安王”字样的铜制铃等。这些文物和遗址与历史记载相印证,无一不与奉天玉有关,充分证明夹山寺的奉天玉和尚就是禅隐夹山的李自成。 为了解开李自成归宿问题之谜,国内外众多著名历史学家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和研究。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中国明史学会、湖南省社科院、湖南省社科联等多家单位组织海内外专家学者,相继4次在湖南石门、陕西米脂召开了李自成归宿问题研讨会,收到研讨论文共计400余篇,与会专家学者本着严肃慎重,实事求是的态度,对李自成禅隐夹山这一史实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客观公正的评议与鉴定,并一致认为在李自成归宿问题上“夹山说”的主说地位。 “夹山诚有幸暮鼓晨钟隐一代豪杰,澧水本多情铜 琶铁板唱千古悲歌”。为了纪念安息于此的农民起义英雄,石门县人民政府按清何磷亲临夹山勘访所记述的原貌,对闯王陵进行了修复重建。目前,夹山寺已成为一个以佛教圣地、茶禅祖庭、闯王陵园、邑郊园林为依托,集文物保护、佛教文化、茶文化、李自成研究与旅游观光为一体的澧水流域的文化旅游中心。 |